【健康报】曲绵域:值得所有人敬仰的医者
作者:印钰   来自:健康报  时间:2018-5-16   文章点击率:  栏目点击率:

    ——《健康报》(2018年3月16日第7版

    3月5日,我国著名医学家、教育家、新中国运动医学奠基人之一曲绵域教授逝世,享年93岁。本期我们特别摘编了曲教授学生的回忆文章,以表达对这位德高望重医学大家的哀思。——编者
  每每在国内国外、院内院外行走,最自豪的就是自己是运医人,身上传承着曲老师的光芒。即便我延承的只是几许光芒的碎片,也足以让我自信地大声问:“如果这是个运动员你该如何处理?”“如果这是个世界冠军、奥运冠军,你如何选择治疗方案?”,就像当年曲老师问我那样!
  我常暗自庆幸自己北医毕业就直接来到了运动医学科,找到了领航的灯塔,一直跟着曲老师学习和实践。
  门诊病历堪称艺术品
  刚到运动医学研究所时,每周一下午,我都要跟随曲老师看门诊。曲老师的门诊病历堪称艺术品,有详尽的病史记录,有查体内容的图解描述,还要专门记录运动水平和训练年限。他的解剖和体检示意图是写意山水式的,线条简单但神韵十足,让我这种初学者特别羡慕。等到每周科室大查房时,曲老师还要专门检查每份病历的书写和手术记录,其中手术记录里的手术图更是检查的重点,每每让我这种希望获得肯定的笨鸟痛苦不堪。一个简单手术有时用于画图的时间比手术时间还长。照着解剖图谱画不下来,就照着自己的肢体轮廓画,做手部手术就画自己的手,做足踝手术就得脱了袜子照着自己的脚丫子画……
  陪曲老师看门诊是不用帮他写病历的,所有的书写工作他都亲力亲为。查体时,他会为我仔细讲解每一个检查项目。如何查腰、查髋、查膝都会一一让我练习,如何查滑膜嵌入,如何查积液诱发,他都会手把手示教。每次看门诊都这样不停地锤炼,各种手法变成了肌肉记忆,再配合看他写的病历内容,我慢慢把常见运动损伤的诊断和检查都刻在脑海里。
  与时俱进积累知识
  曲老师早年经历过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的战伤救护,对骨科、神经外科、创伤、烧伤、普外等各个学科都有深厚的临床经验,英文好、爱读书、医学知识广博。但他仍然不停地学习,书本和中外文期刊堆满了他的办公室。更为难能可贵的是,他像年轻人一样乐于接受新事物。
  进入数码时代后,好多资料的存储方式都要改了,他都自己上手,亲力亲为。原来大本大本的幻灯片失去了用武之地,他就自己学习使用Office,自己录入文字,将照片扫描成电子版。一个老人家没日没夜做PPT的精神让我感佩。我和曲老师是科里最早有数码相机的。后来查房时,曲老师经常把数码相机别在腰带上,在病人床边随时拿出来把感兴趣的内容照下来。
  渊博的知识和丰富的病例资料都源于不断地积累,优秀的医生会利用这些资料进一步总结归纳。曲老师有很多卡片、幻灯片。他总是说,好文章、好幻灯不是一天得来的。每天记录一点资料,天长日久把它们总结起来就是一篇文章。他告诉我们,将卡片归档的方法就不错,把一类卡片放在一起就是一个病例类型的总结。幻灯片也是这样。隔三岔五领悟到一点就做一张放在分类好的夹子里,积累多了就是有自己特色的讲课内容。
  现在,我也照着曲老师说的那样慢慢积累知识和资料,一点点总结和归纳,有了自己的电子幻灯库,还想弄个关联的电子卡片库,更想把这些东西拿给曲老师看。
  “教练员运动员都是我们老师”
  我们搞运动医学的,几乎人人有一本“红宝书”——《实用运动医学》,因为封皮是红的,又是当时运动医学唯一的中文工具书,天天看天天用,我们几个年轻人就私下里叫它“红宝书”。
  出版第三版时,我非常幸运地赶上自己也要编写其中一部分。第一次接到写书的任务,我经常带着疑惑去请教曲老师。记得我曾带着几本中文书和英文书去找曲老师探讨踝关节骨折分型章节。在看过这几本书上的描述差异,经历了讨论、争执后,曲老师很坦诚地说,关于这部分他也并不完全理解,他曾就此问过最早引进这种分型的国内骨科宗师,但他们也说是照猫画虎从国外抄来的……他半开玩笑地说,“尽信书不如无书”,我们编写《实用运动医学》要尽量多写自己的真实经验,要结合运动队和运动员的实际操作,归纳总结。
  曲老师有句话:“教练员和运动员都是我们的老师。”以前我管病房时,有个国家体操队的运动员因为肘关节骨折住院,我认真写好病历,准备好资料,在上级大夫指导下顺利完成手术,手术图也画得不错,就等大查房时曲老师检查。本来满心希望被表扬一下,结果等来一通批评。“一个国家队运动员身上最少有两三处伤!腰椎检查了吗,有峽不连吗?大胯检查了吗?股骨头骨骺损伤有吗?跟腱检查了吗?他是怎么克服这些伤病保持正常训练的……这些同样也是运动医学医生需要注重的细节,各个体育项目有什么特异损伤?各个不同位置的同一项目运动员损伤有什么差别?同一位置的男女运动员损伤有什么差别……”
  曲老师的谦逊学风更是令我钦佩!他说的向教练员学习,向运动员学习,向同行学习绝不是空话。“红宝书”里记录的肘关节损伤固定方式是从体操队学来的,椎板骨折后的腰背肌训练方法是从羽毛球队学来的,网球腿的治疗方式是从跳远运动员处学来的,跟腱支持带的使用是从京剧武生绑腿和八路军绑腿方式上演化来的……连我们科的那几种“神药”创伤止痛乳、新伤药、清化止痛散也是老一辈医生从民间中医处学来的古方改进的。
  “不能让病人久等”
  曲老师总给我高山仰止的感觉。他以前教我的一些东西,虽然当时没有用上,但多年后突然间闪出来也会帮我解决问题。
  我这一代医生没有见过多少结核病例。曲老师曾给我们讲过,膝关节结核性滑膜炎的查体手感是揉面感,切开后里面会流出白瓜子样的东西……20年过去了,这些话还在我脑子里,尽管我一直没见过类似病例。直到有一天,一个外地会诊病例的MR被拿到我眼前,看着关节影像里像瓜子形态的异常信号,我想起了曲老师的话,妥妥地交代病情,抗结核药物先期准备,关节镜手术清理,里面果然是一片片白瓜子样的纤维素凝结块,滑膜病理确诊结核。
  每次出门诊,我都有早早到诊室准备的习惯。这还是在陪曲老师看门诊时养成的习惯。头两次陪曲老师出诊,我准时赶到诊室,可每次他都已经开始看病人了。我问他为什么,他说病人出门在外挂号看病很不容易,不能让他们久等,而且早点开始病人会有一种宽慰感。后来,我每次都提前15分钟到,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等曲老师来。
  “你的片子我看得不太明确,我下楼到放射科找专家问一下再回来和你讲”“你这种伤应该手术治疗,我隔壁诊室的专家做这个手术很好,我带你过去到他那儿再看一下,让他尽快帮你安排手术”……这些话从他这样的学术泰斗、大学校长口里说出来,不要说病人觉得震撼,连我在边上都有点感动得发懵了。就是这样的谦虚和高尚让曲老师成为我们后辈心目中无可替代的引领者,也正是这样的虚怀一直推动着运动医学的发展。
  “把水给我,我给曲大夫搬上去”
  曲老师不仅仅是对自己科里的医生言传身教、关怀备至,对外面来进修的大夫或学员也一视同仁。多年前在这儿的几个运动队的队医都养成习惯了,陪队员来科里就诊时把白大衣带上。办事之余到曲老师的诊室去站一会儿,再回炉学习一下,陪老先生聊几句也好!
  曾经问过曲老师,他怎么看那么多优秀学生和医生都离开了医院和科室?也曾在曲老师认真教完不相干的院外人士后问他,这么认真无私地把一切都传授给外人会不会影响自己科室的成长?他总是说,只要他们以后还记得在运动医学研究所学习过这一点就够了!
  不仅仅是我们这些门人弟子尊敬曲老师,病人个个都会敬仰这样的医者。多年后我有了自己的专家门诊,按习惯还是早早出发去看病人。一次,在旧门诊楼一层楼梯转角准备上运动医学研究所二楼楼梯时,恰巧遇上几个国家乒乓球队的人来看曲老师。当时的主教练蔡振华(他曾是我们的住院手术病人)对搬着矿泉水箱子的队员刘国梁说:“把水给我吧,我自己给曲大夫搬上去。”运医人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听闻曲老师逝世的消息,我的朋友圈中不仅同事在缅怀曲老师,其他医生、队医、康复师、学生、病人、病人家属都在转发各种纪念文章追忆他老人家。我心中有沉痛,但也有宽慰,曲老师要是看到自己开创的中国运动医学有这么多人参与和受益也一定会欣慰不已。

    原文链接:http://szb.jkb.com.cn/jkbpaper/html/2018-03/16/content_209679.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