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系三院

亲历·乔杰:从见证者到创造者

作者:口述:乔杰 采写:徐璐来自:本网时间:2018-9-21

人物简介:1990年入职北医三院,中国工程院院士,现任院长。

  1987年,乔杰作为研究生新生进入北医三院,师从妇产科李美芝老师,并作为住院医师,在张丽珠教授手下管理病人。

  此时的三院普通无闻,并不是北医学生读研首选,此时的乔杰黑瘦弱小,汇报答辩都不敢大声说话。但乔杰很幸运,她跟随的老师执着坚定、勇于创新,言传身教之中让她终身受益;三院亦很幸运,一代代三院人求真务实、团结创新,热爱医院如同爱家。

  三十年的成长与发展,三院跻身国内一流,声誉日隆;乔杰当选为中国工程院院士、三院掌舵人。

“我们见证了医学突破的产生,我们也能创造医学奇迹。”

  乔杰读研选择北医三院妇产科的原因很简单,当年毕业实习的北大人民医院妇产科不打算招女生。

  乔杰的这个选择,一方面是源自“喜欢做手术,喜欢妇产科”的信念,另一方面,她也敏锐地注意到了一个新闻:1985年10月,北医三院张丽珠与基础医学院刘斌合作研究的胚胎体外受精获得成功。这是国家“七五”攻关项目之一,北医成立了生殖工程研究组,张丽珠担任组长。

  进入三院,乔杰见证了1988年中国大陆首例试管婴儿的诞生,她更参与其中,目睹了张丽珠教授是如何在极其困难的情况下,凭着百折不挠、孜孜不倦的精神攻克难关。

  取卵用的引导穿刺针只有为数不多的几根,用钝了竟然想到了请钟表匠来修理;没有合适的容器,盛卵泡液的试管就放在保温杯里;没有现成的培养液,那就自己配制;一次次的失败,一次次重新来过……

  “张教授是科技探索的先锋,她永远在探索新事物,永远要求做到最好。”第一例试管婴儿的诞生,给乔杰以极大的教育和振奋,“这一医学突破给我们的启示是,你也能创造医学的奇迹。”此后,无论乔杰遇到怎样的困难,她只要回顾一下当年张丽珠教授遭遇的困境,便总是信心满满。“没有什么困难是克服不了的。”

  上世纪九十年代末,三院生殖医学发展进入一个技术瓶颈期,医院领导认识到问题所在,时任院长侯宽永亲自找乔杰谈话,希望她不畏困难,担起妇产科主任的担子,推动三院生殖医学向前发展。2002年,乔杰前往斯坦福大学医学中心做博士后研究,这期间被正式任命为北医三院生殖医学中心主任。

  在斯坦福,乔杰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这个世界一流大学日异月新的创新文化与活力。回国后,乔杰着手建立了生殖医学基础研究室,带领大家坚持每周文献学习,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追赶国际最前沿。

  “我们要求医生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通过临床上疑难疾病的诊断治疗,产生研究的需求和想法;通过做基础研究,加深医生对疾病的理解,将研究发现转化为临床新技术。”乔杰善于做学科的顶层设计,善于持之以恒地实施下去,更善于在实施中不断地创新方法和模式,让学科得以长远发展。

  乔杰建立了临床与基础多学科交叉团队,在世界上首先将MALBAC扩增高通量测序技术应用于单个卵母细胞全基因测序技术,深入研究人类配子及胚胎发育规律,利用微量细胞或单细胞DNA甲基化组测序技术在国际上首次解析了人类早期胚胎发育过程DNA甲基化调控网络,并成功进行临床转化。

  2014年,曾经见证中国大陆首例试管婴儿诞生的乔杰,也创造了历史。世界首例MALBAC胚胎全基因组扩增测序试管婴儿在北医三院诞生。这标志着我国胚胎植入前遗传诊断技术已处于世界领先水平,对出生缺陷的阻断已曙光可见。

  而今,北医三院生殖中心发展成为国际领先的生殖健康研究与培训基地。乔杰更关注的是人类的生殖健康。她将研究的重点锁定在生育力评估方法、卵巢功能减退的机制研究上,为进一步探索干预方法提供依据,以解决人类生育能力减退的难题。

“我们见证了老教授的言传身教,我们也将之传承”

  现在进入三院的新人可能无法想象,三十多年前,北医三院在毕业生心中“很不正规”,因为当时的三院甚至还不是北医临床医学生的见习、实习医院。教学基础差,是大家对三院的普遍评价。乔杰进入三院后,经历了医院教学的全面发展。

  首先是制度的建立。北医三院实行“四轨合一”,即是把本科生、研究生、住院医、进修医的培养结合在一起管理,同时对教师的培训、考评建立了严格的制度。

  青年教师教学基本功比赛更是个契机,参赛教师在表达、理解、沟通等方面得到了全面培训,从中脱颖而出的青年教师众多,日后更成为各学科医教研的骨干。

  “比赛的过程中,三院的老师们花了很大的精力。学科的老师、教育处的老师,热心帮助每一个愿意参赛的青年教师。从准备教案,到教学展示,到语言表达,对我们进行了全方位的培训。”回顾当时,乔杰自认收益颇丰。

  “刚开始,我讲得也不好,从医院到学校再到北京市,一轮一轮的比赛,一轮一轮的被批评。你这样批评我,他那样批评我,那到底谁说的对?”最开始,乔杰面对批评无所适从。“后来,你就慢慢理解了,不同的听众,理解不同,口味不同,你要想办法让人理解你,让更多的人接受你的内容,赢得大多数听众的喜爱。”乔杰很快悟出了其中的关键所在。

  当年那个硕士预答辩时,不敢大声说话,被张丽珠教授严格批回重改的小姑娘,成长为脸上挂着淡淡笑容,沉着自信,妙语连珠的优秀老师。

  1998年乔杰参加北京市高校第二届青年教师教学基本功大赛获三等奖,2000年再参赛,获二等奖。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现在北医三院的青年教师们已经常常在教学基本功大赛上斩获一等奖。

  “老教授们一遍遍给我们指导,不管你高兴不高兴,他一定会把他的观点表达出来。我们现在也这样,对学生,不管爱不爱听,一定要直接告诉他们,哪里不对,哪里不好,哪里可以怎么改进。”如今乔杰耳提面命的劲儿,不亚于当年她的老师。

  2016年,乔杰当选“第十二届北京市高等学校教学名师”。“教学相长,我们帮助年轻教师成长的过程中,自己也在接受多媒体的表达方式、新思想、新语言。”

“我们见证了管理给这家医院带来的改变,我们也在用管理创造医院未来。”

  从2002年到2012年,这十年被认为是北医三院快速发展的十年。时任院长陈仲强,以“缩短平均住院日”为抓手,掀起了一场效率革命,不仅提升了医院管理水平,提高了医疗服务效率,更推动了学科发展。

  这十年中,乔杰加入院领导班子,与“管理”结下不解之缘,亲身见证了“科学管理”对医院发展的重要性。“如果说我们每一个医务人员都是一个个螺丝钉,各司其职才能让医院这个大机器正常运转,那么,医院的管理决策部门起到的则是发动机的作用。”

  乔杰做管理,深受老师李美芝的影响。“她永远能看到所有人的优点,能发挥每个人的重要作用。”2000年,乔杰出任妇产科主任,在管理上崭露头角。

  2003年,乔杰被选为党委副书记,分管精神文明、医德医风建设。这个职责,一度让她非常犹豫。“大家都知道,管医德医风是非常容易得罪人的事。当时三院的医疗技术已经逐步为大家所认可,但医院的整体服务水平,跟群众的需求差距较大。各方面提的意见很多,甚至很尖锐。这种情况下如何处理,是一个挑战。”乔杰毫不讳言自己的担忧。

  这时,陈仲强院长同乔杰谈话,他建议乔杰,将做妇产科主任管理科室的经验运用到医院的整体管理中。他鼓励乔杰齐心协力支持医院快速发展。

  “后来我想了想,自己的成长本来就跟医院发展息息相关,这时候医院需要你做这个工作,那就得做。”如同当年下定决心,放弃喜爱的妇科手术全力投入生殖医学建设一样,乔杰这次做出的选择依然以责任为先。“我用科学研究的方法去管了一下精神文明和医德医风。”

  乔杰对患者的投诉等实行“六口归一”,也就是把门诊部、医务处等6个部门所收集到的投诉都统一交到院办,然后进行分类。属于医院管理方面的问题,就具体到相关部门立刻整改——路不平病人摔倒了,就迅速修路。环境脏乱差,就定期检查清洁;属于患者的不合理要求,既要肯定医务人员的坚持,也要劝他讲究沟通艺术;属于医务人员的问题,就按科室分类,进行沟通,给医务人员申诉的机会,也苦口婆心给他好的意见和建议……

  狠抓三年后,患者投诉大幅下降;全院干部会上,乔杰再也不用发言点名;院外监督员会从声讨会变成了赞扬会。

  2012年,乔杰从陈仲强手中接过一个发展蒸蒸日上的三院。“陈院长做那么好,你再怎么做?”大家都替乔杰担着这份心。

  “我的心态很平和。我很幸运,我的前辈,医院的历任领导都有着极强的个人魅力和各自的风格特色,他们在每个阶段所倡导的理念,推动医院能够不断发展,至今走在医疗行业前列。我要做的就是:稳固基础和攀登高峰。”乔杰说。

  乔杰一方面要求大家放慢脚步,查漏补缺,把工作做细、做好,强调安全、高效。另一方面,是鼓励大家要有学科发展的高峰,强调新兴学科的发展、重点学科的引领、学科内涵的增强,最终形成特色学科群,走多学科协作发展之路。

  在细节上下功夫,医院信息集成平台和数据中心的建设,使医院业务应用迈入标准集成、互联互通的平台化、一体化阶段;优质护理服务贯穿院前、院中、院后三个主线,保障了患者护理安全、增进了护患和谐;开启24小时“无障碍手术”工作新模式,满足手术患者需求;通过多元化健康教育指导患者和家属,形成集医、护、患于一体的防范术后并发症团队……

  医院建立了超声诊断质量控制和改进中心、病理质量控制与生物安全改进中心、临床实验室质量控制与生物安全改进中心、重症医学质量控制和改进中心……这四大质控平台,使得医院能从整体上进行质量控制,确保安全、高效。

  医院将多学科协作作为未来的发展方向,用重点学科来引领学科群发展,抓住学科特色,推动基础医学向临床转化,推动医院科学创新。

  乔杰曾这样解读过学科协作发展的战略:“在医院中,天时代表传统优势学科,相关学科带头人需要居安思危,不断加强人才梯队建设,才能守得住天时;地利是指充分利用优势学科的辐射作用,带动弱势学科、创造新兴技术,甚至新兴学科;人和的精髓则是团队和谐,健康发展。这有赖于医院管理者以战略的眼光把握全局,营造大团队的良好氛围和创新机制。而协同发展是贯穿这三者的永恒主线。”

  医院目前有20个国家临床重点专科建设项目,多个国家级、北京市级临床医学研究中心。医院成立了11个多学科协作中心。传统强势的骨科带动神经外科、康复医学科快速发展,生殖医学中心也与产科妇科共创辉煌……通过学科群建设,医院的整体发展得以带动。骨科3D打印技术应用、生殖医学产前诊断技术等科技创新成果,更是为北医三院带来了巨大的声誉。

  2014年、2015年,在北京市基于DRGs综合评价医院住院绩效情况,北医三院在全市二级以上医院中位居榜首。

  乔杰引以为豪的是北医三院的“家文化”。作为院长,她觉得自己跟普通员工也没有本质区别,都是三院大家庭的一员。只是,自己的肩上多一份责任,多一份使命,要为大家服务,要带领大家一起往前走,使北医三院成为“疑难疾病的诊治中心”“医学高端人才的培养中心”和“医学新技术的创新中心”。

  乔杰与三院人一样,见证、亲历这个医院的发展,自己又成了三院历史的创造者。